不演了！經典修復片的尷尬、爭議與調整

從演員悲歌談起

　在網飛（Netflix）影集《影后》風靡一時之際，偶然讀到一篇由前代影后胡茵夢女士執筆的投書文章。

　這篇題名為〈爆破殺手──土法煉鋼下的蒙太奇〉發表於1981年10月6日《聯合副刊》。文中描述她在拍攝《七月幽靈》（王重光，1981）時首次挑戰爆破戲，因防護不足、爆破人員缺乏專業，導致演員掛彩。那是個「土法煉鋼」的年代，火藥靠估、時間靠喊，連雲中岳、柯俊雄都難倖免。

　「我開始為以後國片從業員的安全杞憂起來。」她喟嘆，進而呼籲重視電影工作者的安全，並列舉林鳳嬌、林月雲、王滿嬌等皆曾受傷，而更多默默無聞的武行、臨演受害更無從統計。被提及的王滿嬌阿姨，參演了陳耀圻執導的中影史詩大片《源》（1980，修復中），因油井爆炸戲灼傷對演員至關重要的臉部。如今此片因再現台灣首座油井開採歷史而獲修復，卻也讓人回望那個以身犯險的年代。

　另一類演員則苦於特殊化妝。白虹女士回憶演出《大俠梅花鹿》（張英，1961；2015年修復）時身著「禽獸裝」，悶熱不透氣又無法如廁，梅雨季節尤為煎熬。這令人想起《綠野仙蹤》（The Wizard of Oz, 1939），那段桃樂絲與夥伴的冒險早成影史經典，卻鮮少人知道女主角茱蒂．嘉蘭（Judy Garland）與同片演員在高壓片廠政治、劇毒化妝品下飽受折磨，多人留下永久性損傷。如今，修復後的《大俠梅花鹿》在「敢曝」（camp）視角下成為台語片新經典，《綠野仙蹤》則以AI生成的16K全景影像於拉斯維加斯球體館上演奇觀。

　更悲涼的，是以演出底層社會人物著稱的喜劇演員許不了。這位「台灣卓別林」以傻氣形象深植人心，人生末期（不過也才34歲）竟成黑道操控的票房機器，被藥、酒逼著「清醒就拍片」，健康惡化終至病逝，遺作《小丑與天鵝》遂成暗黑經典。如果他沒入這行，也許能以本名葉鐵雄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
不演了，停下來想想

　敘事藝術（小說、戲劇、電影）除娛樂與流行價值外，另有一項可貴的功能：它們架構出虛擬的時空、情境與人物，使觀眾能以更高遠的視野觀看人生問題。當經典電影進入數位修復時代，更應產生後設認知——就是跳出當局，思考其中社會性與時代性的問題。

　「不演了」這句流行語常指卸下矜持、露出本性。本期專輯藉此雙關：經典電影常被影史、獎項與政策捧入萬神殿，修復後仍重複強調美學、明星與雋永故事，卻少直面其中不合時宜的意識形態。若真想從經典獲益，或許該摘下面具，正視它們的侷限與偏見。

　透過前述演員工作權的揭示，盼讀者不只如消費血鑽石般觀看電影，但經典電影裡與當代普世價值有所扞格的議題何止於此，這類議題常在電影研究的同溫層中難以察覺，本輯有幸邀請跨領域作者，針對國家影視聽中心修復片進行討論，讓不同專業、族群的視角交錯出一場誠實的對話。

　2025年修復完成的《美人圖》（張美君，1985），改編自王禎和同名小說，原意社會諷刺，然40年後諷刺點已失根，反顯歧視之嫌，修復片推廣時一度進退維谷，不得不在片頭加上警語。跨足戲劇、文學研究的影評人但唐謨理解這份尷尬，為文回溯1980年代鄉土文學與影視改編脈絡，並與王禎和及張美君導演其他作品持平共論，細析片中尷尬所在。

　深植人心的台語喜劇片《王哥柳哥遊台灣》（李行、田豐、張方霞，1959）為中心早期修復之作，雖飽含鄉土情懷，卻塑造出漢人視角下的原住民角色，偏頗失真，過往便屢受檢討。原民教育研究者Skaya Siku以此為起點，並延伸至《颱風》（潘壘，1962）與《超級公民》（萬仁，1998），連貫分析不同時代的創作立場。當問題被點出，也象徵某種文化轉型正義的開端。

　台灣新電影時期導演多師法歐美藝術電影，如布紐爾（Luis Buñuel）、艾森斯坦（Sergei Eisenstein）等以殘殺動物鏡頭追求真實暴力感。然「人類世」（Anthropocene）如今已成議題，人類活動（包括拍片）何以影響生靈存活？關切動物生態的動保人龍緣之於文中結合敘事理論與歷史脈絡，探討新電影傑作《殺夫》（曾壯祥，1984），思考如何真正「看見」電影中動物的存在和處境，並反省影像的時代侷限。

　早期國語政策下，銀幕上各地角色同講標準國語的荒謬早被習以為常。受客家公共傳播基金會所託，中心修復《原鄉人》（李行，1980）與《小城故事》（李行，1979）時，除了原聲國語版外，另配製客語版，積極回應「語言歸位」的理念。學者白國榮（Cameron L. White）長期研究華語電影，作為外國母語者更能察覺語言變化，文中釐清當年創作企圖與新版製作巧思，肯定客語版的文化意義。

　為本輯總結之文，出自國家影視聽中心節目策展組同仁林昱手筆，探討修復片無法切合當下普世價值時的因應作法。事實上，國際館舍與策展組織也正面臨相同的議題，林昱參訓今年第十屆FIAF冬季學校，帶回寶貴的國際經驗，提示了「透明／並置／保留」三原則，作為未來策展考量。呼應此三原則，本輯期盼誠實理解經典裡的黑知識與黑歷史，留下反思與討論的空間後，再上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