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香港國安法》下看不見的電影與觀看的方式
《香港國安法》下看不見的電影與觀看的方式
「香港電影已死」的說法，在疫情和政治審查的雙重陰影下，捲土重來。疫情下電影從業者停工換職，戲院停業結業、重開，觀眾冒著健康安全風險，進入黑暗密閉空間。不只健康安全，香港電影還需面對國家安全風險：疫情和政治審查下拍攝完成未必能放映，因為部分內容可能觸犯《香港國安法》以及《刑事罪行條例》的煽動罪。為了上映，必須接受電影審查的刪剪建議。如果堅持創作完整性，作品便難以與觀眾見面。電影審查紅線模糊，連負責電檢的「電影、報刊及物品管理辦事處」，都難以及時在放映前發出「核准證明書」或「拒絕核准證明書」。
最近的例子是二○二二年六月第十六屆鮮浪潮國際短片節節目「委曲求全還是逆命而行」中的兩部競賽短片《群鼠》、《Time, and Time Again》，鮮浪潮早上公布取消放映，晚上電檢處才批出《群鼠》的「核准證明書」，檢定為「三級電影」，未滿十八歲不能進場。根據節目簡介，《群鼠》「處處意有所指，針砭目下那個每況愈下的『最壞時代』。」至於《Time, and Time Again》，雖然四月下旬已經送審，但電檢處拖延發放「核准證明書」，沒有交代原因，形同技術性禁播。鮮浪潮沒有表明立場，但十四部本地競賽電影中的十一位導演聯合聲明，「敦促電檢處盡早回覆《Time, and Time Again》的審批結果，並正面解釋延遲審批的原因」。青年導演的團結情誼和相濡以沫，體現在鮮浪潮映後座談會中，《防止自殺手冊》導演王嘉諾和《餘燼》導演潘敏逸讀《Time, and Time Again》劇本的頭三場給觀眾聽，為看不見的電影發聲。
紅線不僅模糊，而且不停變動。二○二一年郭頌儀導演的短片《與亂世共舞》於饒宗頤文化館演藝廳首映，因為入圍二○二二年第二十七屆ifva獨立短片及影像媒體比賽（獲特別表揚獎）再次放映，卻被電檢處要求刪去兩處英文字幕，包括片尾被視為影射政府不公義的「resist unjust rules」。最終導演選擇不刪剪，取消放映。
「禁片時代」並非始於《國安法》，而是歷史倒退或復返。香港電影審查史學者吳國坤曾用「看不見的電影」為題，談港英政府為了避免香港捲入冷戰局勢下的中美意識形態角力，於是實施政治審查，查禁在政治上可能引發不安的電影，導致五○年代以來香港電影去政治化和極度商業化的特色。電影能被禁，亦能解禁。一九八一年香港，兩部台灣電影因為反共題材被禁，分別是邵氏發行、公映一天即被禁映的《皇天后土》（白景瑞，1981）和《假如我是真的》（王童，1981）。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後，隨著政治氣氛轉變，這兩部禁片終獲准公映。
《香港國安法》實施一年後，二○二一年六月香港政府修訂《有關電影檢查的檢查員指引》，檢查員應考慮「該影片的上映是否會不利於國家安全」。同年十月立法會通過《二○二一年電影檢查（修訂）條例》，如果「影片的上映或發布會不利於國家安全」，可以直接禁映，或要求修改，修改方式包括刪剪片段及在影片中加入特定告示（例如電檢處要求紀錄片《佔領立法會》﹝2020﹞及《理大圍城》﹝2020﹞片頭加入警告告示）。對於已獲證上映的影片，政務司司長如認為不利於國家安全，可以撤銷證明書。隨著電檢尺度日漸縮緊，有些香港電影因題材敏感而未獲電檢通過，部分則因涉及抗爭運動內容而選擇避開電檢，直接往海外尋求放映機會，像是紀錄片《時代革命》（周冠威，2021），在預告片片尾打上「香港不能公映」的《少年》（任俠、林森，2021），乃至移居澳洲的羅卓瑤與方令正自資製作的散文電影《花果飄零》（羅卓瑤，2021）和紀錄片《憂鬱之島》（陳梓桓，2022）等，迫使我們思考以下問題：香港電影是否已死？ 不能在香港公映因而失去香港電影金像獎參選資格的電影，算不算是香港電影？ 在香港沒有發行渠道、位於香港的影評人因而看不見的電影，應不應該收錄在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的年度回顧書裡討論？以《時代革命》為例，在二○二一年坎城影展首映前，導演已將版權及素材賣給外國朋友，二○二二年六月一日更透過網上平台Vimeo全球公映。導演接受訪問時宣稱，《時代革命》在外國註冊，法例上已非香港電影。
「法例上非香港電影」、「香港不能公映」的電影，應該如何理解呢？ 伊朗學者哈密．納菲希（Hamid Naficy）提出「口音電影」（accented cinema）的概念來討論流亡離散影人的流離失所（displacement）以及手工製作模式。流亡離散的口音電影，既是關於離散的電影（a cinema of exile），也是離散中的電影（a cinema in exile）。與其說是禁片時代，不如說香港電影處於夾縫之中，臨界、離散、域外。本地沒有放映空間的香港電影與電影節離散到海外放映，呼應影人、影評人、觀眾的移民離散狀態，找尋生存的空間與出路。香港學者范可樂（Victor Fan）提出的「域外電影」（extraterritorial cinema）能幫助我們理解處於香港電影內與外之間，「被多元語言、文化、法制和社會政治意識『重疊佔據』（double occupancy）」的曖昧地帶。域外的曖昧，亦在九七回歸前阿巴斯（Ackbar Abbas）所謂「消失的政治」（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）與雨傘運動後彭麗君提出的「民眾現身」（the appearing demos）之間協商。「看不見的電影」該如何被看見、如何放映、如何評論、如何檔案化？ 這期《Fa電影欣賞》邀請作者討論《香港國安法》實施兩年以來因而看不見的電影，透過文字為歷史留下見證，定位流離失所、被消失的電影。
2021-22無法在港上映的電影
《夏雪將至》 香港│羅樂文│短片
首映日期 2021年9月10日於臺藝電影106級畢業展「浮島曳影」製作組實體展放映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無
無法上映原因 內容涉及反送中運動，預計如申請在港上映，將被指違反《國安法》。
海外參展情況 於我地港澳電影節、影聚拾光電影放映會等放映；入圍第44屆金穗獎最佳學生劇情片；入選第十三屆關渡電影節學生單元B「花的姿態」
《美豬肉圓》 台灣│林宗諺│短片
首映日期 2021年9月26日於台北電影節上映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2021年11月21日
無法上映原因 原定於第四屆平地學生電影節放映。電檢處要求「砍掉所有選舉、蔡英文任何相關畫面資訊」。導演堅持創作完整。最終取消放映。
海外參展情況 於2021台北電影節、第20屆紐約亞洲影展等放映
《赤島》 台灣│吳季恩│短片
首映日期 2021年10月23日於高雄電影節首映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2022年6月21日
無法上映原因 原定於2022年6月參加第16屆鮮浪潮電影節。因電檢處未能在放映前發出「核准證明書」或「拒絕核准證明書」，該片被迫取消放映。
海外參展情況 入選「高雄拍」影像創作獎助計劃，於2021高雄電影節首映
《花果飄零》 香港│羅卓瑤│長片
首映日期 2021年11月11日於雪梨影展澳洲首映；2021年11月21日於金馬影展國際首映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無
無法上映原因 內容涉及雨傘革命，預計如申請在港上映，將被指違反《國安法》。
海外參展情況 獲第58屆金馬獎最佳導演獎
《少年》 香港│任俠、林森│長片
首映日期 2021年11月15日於金馬影展世界首映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無
無法上映原因 內容涉及反送中運動，預計如申請在港上映，將被指違反《國安法》。
海外參展情況 入圍第58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、最佳剪輯
《牢籠》 香港│蔡穎秋│動畫短片
首映日期 無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2021年11月19日
無法上映原因 原定於第四屆平地學生電影節放映。上映五小時前宣布未獲發核准證明書，臨時腰斬放映。
海外參展情況 暫無
《念念不忘》 香港│Man Fai│紀錄片
首映日期 2021年11月於新北市國際紀錄片月網站放映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無
無法上映原因 內容涉及反送中運動，預計如申請在港上映，將被指違反《國安法》。
海外參展情況 2021新北市紀錄片獎優選影片
《憂鬱之島》 香港│陳梓桓│紀錄片
首映日期 入圍2022鹿特丹國際電影節（1月16日至2月14日媒體與產業網上放映）；2022年4月28日於Hot Docs加拿大國際紀錄片影展世界首映：2022年5月8日於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亞洲首映；2022年7月16日在日本公映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無
無法上映原因 以香港抗爭運動為背景，預計如申請在港上映，將被指違反《國安法》。
海外參展情況 於加拿大國際紀錄片影展奪最佳國際紀錄長片獎、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奪「再見真實獎」首獎及「亞洲視野競賽」評審團特別獎等
《Time, and Time Again》 香港│王彥博│短片
首映日期 無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2022年6月19日
無法上映原因 原定於2022年6月參加第16屆鮮浪潮電影節。因電檢處未能在放映前發出「核准證明書」或「拒絕核准證明書」，該片被迫取消放映。
海外參展情況 暫無
《理大圍城》 香港│香港紀錄片工作者│紀錄片
首映日期 2020年1月於第十三屆香港獨立電影節中首映；2020年11月21日於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國際首映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2021年3月15日
無法上映原因 原定於2020年度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得獎電影巡禮中放映，惟高先電影院於2021年3月15日在Facebook表示該片的放映事宜受到過度關注，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，宣佈取消放映所有場次。3月16日，發行商「影意志」再收到香港藝術中心通知取消租出場地，該片原定在藝術中心一連三日的放映遭取消。
海外參展情況 獲2020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最佳剪接獎、第12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華人紀錄片獎首獎、山形國際紀錄片電影節國際競賽單元之「羅伯及法蘭西斯佛萊厄提獎」等
《同愛一家》 台灣│顏卲璇│紀錄片
首映日期 2020年5月於GagaOOLala影音平台上架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2021年7月1日
無法上映原因 百老匯電影中心稱因電影檢查監督不允許《同愛一家》以完整版本上映，「歐亞彩虹週」主辦方亦不願放映經過刪改的電影，因此決定取消該片放映。據悉《同愛一家》中包含參與集會、公投的情節。
海外參展情況 入選第33屆東京國際影展、第38屆美國芝加哥同志影展等
《與亂世共舞》 香港│郭頌儀│短片
首映日期 2021年3月19日於活動「瘟疫時期的一人文學」中首映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2021年7月2日
無法上映原因 2021年3月曾在香港放映，2021年12月再度送檢，以參加第二十七屆ifva比賽公開組入圍作品放映活動。電檢處逾4個月後回覆，要求創作者刪去兩處英文字幕，其中一句為：「We covered all over with cuts and bruises, but we can only keep holding on, strain every nerve to resist unjust rules.」（縱使遍體鱗傷，也只能盡力抵抗，盡全力起舞。）導演拒絕應電檢處要求刪改，放映被迫取消。
海外參展情況 暫無
《香港：一座起來抗爭的城市》 香港│Cathy Chu, Iris Kwong, Ip Kar Man, Huang Yuk-kwok, Evie Cheung, Han Yan Yuen, Jenn Lee│紀錄片
首映日期 2021年5月8日於哥本哈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上映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無
無法上映原因 內容涉及反送中運動，預計如申請在港上映，將被指違反《國安法》。
海外參展情況 在哥本哈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奪得F:ACT AWARD紀實調查競賽單元最佳影片獎；入圍2021雪梨電影節、2021紐西蘭國際電影節、2021華沙國際電影節等
《日常》 香港│許雅舒│長片
首映日期 2021年6月3日於鹿特丹國際電影節上映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無
無法上映原因 內容涉及反送中運動，預計如申請在港上映，將被指違反《國安法》。
海外參展情況 入圍2021鹿特丹國際電影節 、於第58屆金馬獎放映等
《執屋》 香港│莫坤菱│短片
首映日期 無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2021年6月13日
無法上映原因 原定於2021年6月參與第15屆鮮浪潮電影節。電檢處拒絕發出准映證，要求劇組刪改14處涉及反修例運動的描述。導演堅持創作完整。最後取消放映。
海外參展情況 暫無
《時代革命》 香港│周冠威│紀錄片
首映日期 2021年7月16日於坎城影展世界首映
原定香港上映日期 無
無法上映原因 內容涉及反送中運動，預計如申請在港上映，將被指違反《國安法》。
海外參展情況 於第74屆坎城影展首映；奪FIPADOC國際紀錄片節2022最具影響力紀錄片大獎、第58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等
